在荷兰是怎样的体验?

发布时间:2025-12-30 19:06

启程前往荷兰时,行李箱里塞满的不仅是衣物,还有对未知的期待与忐忑。期待源于即将开启的全新生活:迥异的文化、素未谋面的人群以及截然不同的教育模式;忐忑则源于未知世界:在接下来的七百多个日夜里,这个陌生的国度将以怎样的方式重塑我对生活的理解?

那时总觉得,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探索与不安的交界线上,但也逐渐明白留学不是为了重复过去的生活,而是去体会新的世界和观点,在这个过程中提升自我……

01建立自信

出发前便听闻荷兰是全球非英语母语国家中英语普及率最高的地方,街头巷尾的老人孩童都能自如切换到英语模式。因此,在我看来,生活在荷兰完全不用学荷兰语也可以顺利地生活。这本该是件幸事,却成了我最初的“困境”。作为一个第一次踏出国门的学生,课堂上的专业术语、日常交流中的俚语表达等,都像是无形的屏障,将我与周遭的世界隔离开。尤其当荷兰同学用带着本土口音的英语侃侃而谈时,他们的自信与我的拘谨形成鲜明对比,一度让我羞于开口。

语言的壁垒真正出现裂缝,是从那些避无可避的团队合作开始的。我学的是交互设计专业,因其特殊性,需要经常进行小组合作,跨文化沟通必不可少。组员大多来自欧盟国家,也有少数发展中国家。大部分同学阐述的内容我都可以精准地理解,但是当面对印度同学时,他们独特的口音像一道加密的屏障,那些带着韵律感的语调总让我捕捉不到关键的信息,屡屡碰壁。类似的碰壁多了,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,却也让我不得不静下心观察:他们从不在意发音是否标准,语法是否严谨,所有表达都直指核心——想传递的观点是什么。这让我意识到:语言的本质是沟通,而非完美的发音。荷兰人何尝没有口音?法国人、德国人亦是如此,但他们从不因口音自缚。

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“撕扯”开舒适圈的边界,主动抓住每一个能够开口讲话的机会:和外国室友交流,参加聚会、学术研讨会……渐渐地,我从最初的词不达意,到后来能很轻松地与外国人“闲聊(smalltalk)”,再到现如今的“畅通无阻”。

我也逐渐明白,语言的突破从来不是单纯的技巧积累,而是要有自信,并且要打破“口音羞耻”的心理桎梏——当不再纠结于“说得好不好”,才能真正听见彼此的想法。如今,我也在利用零星时间学习荷兰语,不为应付生活,只为更了解这片土地的文化。

02设计教育

荷兰是世界上博物馆数量最多的国家,当你拥有一张博物馆卡,可以免费浏览荷兰200多家博物馆!谁能想到在区区一个类似海南省大小的国家,有着这么多的博物馆和艺术馆。梵高博物馆、国立博物馆、安妮故居……这些散布在荷兰城市肌理中的文化坐标,不只是“知名画作”与“历史遗产”的陈列地,更是触摸艺术灵魂的通道。然而荷兰的艺术生命力,不只停留在古典领域。现代和当代艺术在荷兰也是相当的有名,也经常有艺术家在海牙、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的美术馆举办展览。

作为设计专业的学生,逛展成了我雷打不动的“功课”。经常坐着荷兰公共交通(NS)到处逛展,有时是冲着某个特展专门规划路线,有时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……那些在展厅里留下的速写、拍下的细节、在留言本上写下的碎思,后来都成了设计课上的灵感火种——原来审美不是凭空生长的植物,而是在无数次与艺术面对面的凝视中,慢慢扎根、抽枝的过程。

荷兰埃因霍温市有一个很有名的展览——一年一度的“荷兰设计周(DutchDesignWeek)”,是欧洲最大的设计展览。与商业化浓重的米兰设计周不同,荷兰设计周更注重展现实验性和前瞻性。它为很多高校学生(比如我们学校就设有专属展位)、独立设计师、新兴公司及成熟企业提供一个平台,以供他们展示各自的奇思妙想。展品的主题包括可持续设计,公共议题及社会福祉设计等,处处可见对创新与责任的探索。

这与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设计教育理念不谋而合——我们的选修课列表里,“社会设计(socialdesign)”“超越人类中心的设计(morethanhumandesign)”赫然在列。这些有别于传统的工业设计教育,其目的在于“培养设计师的责任意识”而非授予我们技能。除此外,学校所在的小镇也偶尔有一些文化节的摆摊,大家只要是有想分享的东西,都可以拿到小摊上分享和交流。这为设计爱好者们加入文化创新的活动提供更多机遇,为充满压力的学习生活增加一丝趣味。

留学这两年,最让我受益的,是养成写“反思性文章(Reflectionessay)”的习惯。荷兰的设计教育(乃至整个欧洲设计教育)格外看重“reflection”——每门课程结束后,都要求写一篇“reflection”,梳理对项目的感想与总结。刚开始写这个时,实在是非常的痛苦:我不知道从何写起,也并不觉得在这过程中对我有什么帮助。毕竟在国内的设计教育中,我们从来没有被要求要写“reflection”,久而久之,似乎连主动反思与深度思考的能力都变得迟钝,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和思路都依赖外部驱动,而非源于“向内看”。但两年下来,我也渐渐习惯并且爱上了这种写“reflection”的过程。现在空闲时间,我也会经常写写笔记,总结这段时间的生活。对我而言,这更像是梳理思绪的过程,既能理清脉络,也格外解压。

03用户中心

我学的专业是交互设计(designforinteraction),简单来说,就是设计人与物品、技术、界面乃至自然界万物的交互过程,核心是提升人们在使用或交互过程中的体验和感受。设计是一门多解的课程,没有标准性——对于设计成果,无关对错,每个人都可能有不同的主观见解。因此,设计过程其实是很具有探索性的:前期调研既包括文献研究,也涵盖情境调研,比如访谈、问卷、工作坊(workshop),共创(co-creation)等;进入设计阶段后,思路则更加开放多元,充满各种可能性。

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(User-centereddesign)是我最喜欢的一门设计类目,也与我当下应聘用户体验设计师(UXdesigner)的职业方向高度契合。这要求我们与不同的用户群体深入对话,了解他们的需求,挖掘潜在痛点。要达到这一要求,离不开良好的沟通和共情能力。能否真正读懂用户、理解用户,创造出能够让他们乐于使用并且享受其中的产品和服务,是尤为重要的。

刚入学时,我们有一门为期6个月的独立个人项目。项目没有限定主题,只需基于具体情境展开,这就意味着必须走出舒适区:主动访谈陌生人、邀请用户测试“原型(prototype)”,记录反馈意见并反复迭代产品。

人们常说,好的设计需要“跳出思维定式(thinkoutofbox)”,但多数优秀设计时常是反复迭代的结果。刚开始,我总是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设计,因为觉得自己想不出惊艳的创意。但随着实践与反思,我逐渐明白:创造力并非定义优秀设计师的决定性因素。也就是说,不要总是审判和否定自己,即使前几次的方案不尽如人意,也不能轻易给自己贴上“缺乏创造力”的标签。这是设计师保持自信和良好心态的基石,永远要记住:设计是一个迭代的过程,完美主义只是幻象!

在荷兰求学的两年间,我深切感受到新教育体系带来的冲击,这个过程中我经历过强烈的自我否定和怀疑。对于前面所说的这门课,虽然我最终通过了考核,但并不喜欢自己做的成果,甚至把它视为“一个失败的项目”。然而,正是这次“失败”给了我极大的启发,对个人成长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——它让我开始思考:自己真正想做的设计是什么?作为设计师,我的能力和优势在哪里?如何成为一名具有韧性的设计师?

04文化碰撞

我的研究生生涯中,近80%的设计项目,基本上都是小组合作。说实话,我起初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模式——毕竟小组合作就意味着不断平衡、协调大家的想法,这绝非易事。

在小组合作里,荷兰组员以“说话直接”著称,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也是:“荷兰人非常直接(Dutchpeopleareverydirect)”。这对于在含蓄内敛的东亚文化中长大的我来说,无疑是强烈的文化冲击。有些荷兰组员会直白地表达想法,甚至非常坦然地展露脆弱以寻求理解。而在中国文化里,我们从小被教导说话要讲究技巧、留有余地,即便心存不满,也会委婉表达。这种含蓄在荷兰人看来,仿佛是一层“加密锁”——他们只会按字面意思理解,认为你真的毫无异议,殊不知其中另有深意。当然,我不能以偏概全,也遇到过非常友善的荷兰同学,小组合作时会主动关心我是否有不理解的地方……

荷兰人对“平衡工作与生活(worklifebalance)”的坚持,曾让我极度不适应。多数我认识的荷兰同学,工作日下午5点后便不再回复任何与工作/学习相关的消息,周末更是彻底“失联”。记得一次小组讨论,大家讨论到5点钟还没有想出方案,结果我的荷兰组员就说他要离开了,因为他要去健身!当时我着实震惊了,这是“平衡工作与生活”文化第一次这么具象地展现在我眼前。相比之下,我们这些国际学生或许是由于支付了高昂学费,态度要“隐忍”得多:任务没做完是不敢休息的。虽然我们会私下里聚在一起吐槽荷兰同学的“界限感”,但平心而论,这是对私人生活的尊重与保障,一定程度上确实让人能在工作时更有效率。只是,偶尔这种过度清晰的分割也可能影响项目的整体进度,因此还是见仁见智。

05跨界体验

在荷兰的学习生活中,我接触的远不止画图、建模这类设计本行,还尝试了木工、编程、硬件调试、3D打印、激光切割、手工缝纫等各种技能。这些体验的好处显而易见——两年间学到了大量的新知识,过程充满乐趣;但要说短板,大概就是求职时企业往往更看重岗位限定的专业技能,这些“跨界”本领未必能成为加分项。

学校有一个专门的基地,供学生去发展创业项目。留学的第一年,有门课程令我备受困扰,纠结许久后决定退课,于是空出了不少时间,就想有一些丰富的体验。刚好看到校内有一个团队在做艺术装置,出于兴趣我报了名。

我应聘的岗位是工程师(Engineer),需要用到电子器件和编程的技术,对我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挑战。虽说本科和做留学作品集的时候也接触过一些编程,但事实证明,实际操作的难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
我们要做的是一个为了展现“闭锁综合征(locked-insyndrome)”患者内心的水帘装置——它需要连接到脑电波,读取病人的脑电信号,将其映射和转换到水帘形状上来表达患者的情绪。水帘由70多个电动阀门控制,我需要将它们焊接到总控制板上,并设计电路来操控每一个阀门的运作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焊接了接近上千根电线,调试了无数个不同的控制方案,一路磕磕绊绊,全靠着“YouTube”的视频教程和“ChatGPT老师”的帮忙才勉强推进。从最初的小模型,到最终的2m*3m的成品,整个过程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。最终我们办了一个面向公众的展览,装置也在埃因霍温的一个艺术节上进行了展示。这个过程不仅让我学到了许多新知识,也让我更有勇气去经历一些在舒适区之外的东西。

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喜欢探索新鲜事物的人。比如在实习时,尝试做过工程师、交互设计师、产品经理等,涉足过装置艺术,互联网和游戏,最近还爱上了心理学……

这些经历未必能为我的设计师生涯添加一笔漂亮的经历,甚至可能被认为“做事情不够专精”,但只要过程中有所收获,它就是有意义的。如今回头看,我很感激这些五花八门的经历,它们让我思考设计问题时,总能有一些新奇的创意。

站在代尔夫特的运河边,看风车的影子在水面摇晃,忽然想起刚来时的自己。那时的我,以为交互设计就是“做好APP界面”,以为语言流利就是“融入当地”,以为“成功”就是“拿到高分、找到好工作”。

两年过去,那些既定的认知早已被荷兰的阳光“晒得柔软”。我开始明白,交互设计不只是“人与物的连接”,更是“人与人的理解”;语言的意义不只是“沟通”,更是“听见不同的声音”;而成长,从来不是“变得完美”,而是“敢于在不完美中继续前行”。